“中国天眼”十岁生日前夕,我又一次站上它旁边的观景台。

  夕阳褪去金色余晖,月光照亮山谷。忽然,“天眼”左侧的云层中闪过一长串金黄色闪电。繁星、月光、闪电,在这一刻共同簇拥着群山中的巨眼。

  多年来,我一直盼望拍到闪电出现在“天眼”上空的场景。然而,拍摄窗口有限,遇上合适天气更要靠机缘。这一次,等待终于有了回响。

  看着照片,我甚至担心,读者会不会以为它是AI生成的。但我知道,这张照片来自真实的山谷、真实的夜空,也来自一个摄影记者多年的守候。

  三天后,2026年9月25日,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(FAST)迎来落成十周年。而我与它的缘分,要从18年前说起。

  “与人们熟知的望远镜不同,FAST既不架在山顶,也不像‘哈勃’那样遨游太空,而是在贵州一片名为‘大窝凼’的喀斯特洼地中立足……”

  这是2008年12月,我在新华社贵州分社实习期间参与采写的一篇报道的导语。那时,我还难以想象,怎样才能在贵州群山中搭建起世界最大的单口径射电望远镜。更没想到,实习结束后进入分社工作,我竟与它结下长久的缘分,一路见证它的成长。

  在十多年的报道中,我一直没有把“天眼”当作纯粹的机械装置来拍摄。

  2026年9月22日,夕阳下的“中国天眼”全景(无人机全景照片,维护保养期间拍摄)。本组图片均为新华社记者 欧东衢 摄

  从空中俯瞰,馈源舱仿佛眼球,反射面仿佛视网膜,圈梁勾勒出眼眶,周围的群山构成眼睑。夕阳西下,巨大的反射面映照着金色余晖,“天眼”的名字便有了格外生动的模样。

  这只身处洼地、凝望深空的巨眼,也是人类眼睛的延伸。那些来自遥远天体的微弱信号,像穿越漫长时空的来信,携带着宇宙演化的信息。科学家从中寻找答案,我们则努力用影像,让更多人看见这场探索。

  为了保护观测所需的电磁环境,“天眼”周边划设了电磁波宁静区,核心区对电子设备实行严格管理。我的拍摄往往要利用维护保养期间的窗口进行。每逢这样的机会,我便带着几十斤设备,从清晨忙到深夜,在周围群山间寻找机位。

  同一座望远镜,怎样拍出新的面貌?这是我多年来反复琢磨的问题。

  “天眼”的反射面由4450个反射单元构成,面板上布满小孔。光线能够穿过这些小孔抵达相机,这让我萌生了一个想法:能不能利用光绘摄影,点亮“天眼”?

  2016年6月27日,反射面板即将安装完成。我在观景台架好相机,看夕阳落下,繁星渐显。施工车辆在反射面下方往来,馈源舱位置灯火通明。

  2016年6月27日,星空下的“中国天眼”。

  经过20分钟曝光,一幅奇妙的画面留在了相机里:车辆灯光勾勒出道路的轨迹,施工现场的灯光透过反射面板,远处的繁星画出星轨,正在建设的天文小镇的灯光将天空映成紫红色。

  星空、车辆和灯光,都成了画笔。

  那次拍摄让我体会到,一张好的“天眼”照片,应当在记录现场的同时,给读者留下想象的空间。在喀斯特洼地中建造这样一座望远镜,探索遥远宇宙,本身就是一件充满想象力的事。

  2020年1月,“天眼”通过国家验收前后,我获得了一次夜间拍摄的机会。夜空与望远镜的明暗差别,让相机难以同时呈现两者的细节。我尝试用探照灯从侧上方补光,恰好月亮从云层中显露,月光照亮反射面,探照灯点亮面板连接处,巨大的“天眼”在夜色中展现出另一番神采。

  2020年1月8日,月光下的“中国天眼”(维护保养期间拍摄)。

  2021年3月,正式面向全球科学界征集观测申请前夕,我再次进入“天眼”拍摄。此前我发现,面板连接处在特定角度的光线照射下,会闪出星星般的光泽。于是,我用手电筒补光,让那些连接点在黑暗中熠熠生辉。测量基墩立在其间,仿佛置身一座繁星闪耀的舞台。

  2021年3月29日拍摄的“中国天眼”测量基墩(维护保养期间拍摄)。

  2022年7月24日晚,我又有了一次难得的拍摄机会。

  2022年7月24日拍摄的“中国天眼”(无人机光绘,维护保养期间拍摄)。

  夏夜晴空中,银河横过“天眼”上方。我同时架设4台相机,通过快门线控制拍摄,尝试以无人机为画笔,在空中沿着“天眼”的轮廓画圈。

  拍摄既要记录无人机留下的光轨,又要尽量避免星空因曝光过久出现明显拖尾。我反复尝试,调整飞行与拍摄的配合,终于得到期待中的画面:银河之下,一个光环悬在“天眼”上方,像星空中一枚巨大的戒指。

  2024年2月,我又带着名为“黑洞”的物理滤镜来到大窝凼,尝试新的拍摄方式。

  2024年2月26日拍摄的“中国天眼”(维护保养期间使用物理滤镜拍摄)。

  贵州群山仍裹着冬日的湿冷。我固定好相机,加上滤镜,通过长曝光记录夜色中的望远镜。画面里的“天眼”仿佛一只伏在群山间的飞碟。随后,我尝试在镜头前移动滤镜,让灯光在画面上留下弧线。

  2024年2月26日拍摄的“中国天眼”夜景(维护保养期间使用物理滤镜拍摄)。

  快门合上,红色光圈悬在“天眼”上方。那当然不是射电信号的模样,却让我联想到一封来自宇宙深处的回信。

  同年11月,国家天文台公布,“天眼”发现的脉冲星数量突破1000颗,超过同一时期国际其他望远镜发现数量的总和。在摄影记者不断寻找新视角的这些年里,科学家也在不断拓展人类认识宇宙的边界。

  我拍过远景,也拍过细节。镜头靠近时,这座庞大装置背后具体而精密的工作,同样令人震撼。

  2026年6月,我在现场见证了“天眼”更换国产“眼部肌肉”的工作。

  2026年9月22日,星空月光下的“中国天眼”。

  重达30吨的馈源舱,由6根钢丝绳牵引,在巨大的反射面上方精准定位、跟踪目标。如果把馈源舱比作眼球,这些钢丝绳便像牵动眼球的肌肉。

  2026年5月6日,工作人员将馈源驱动钢丝绳装入卷扬机。

  过去,这一部件依赖进口。2023年1月,研究团队启动自主研发,经过多轮迭代和试验,最终实现国产化。6根总长近4000米、单根重达6吨多的国产钢丝绳,接过牵动“天眼”目光的重任。

  现场的牵引、安装和对位,让我感受到,所谓仰望星空,背后是无数具体工作的支撑。那些宏大的科学目标,要靠一根根钢丝绳、一个个连接点、一次次精确操作去实现。镜头中的奇幻景象,也由这些实实在在的创造托举着。

  对“天眼”来说,它面对的是“看不完”的宇宙;对我来说,我面对的是“拍不够”的“天眼”。

  多年追随,我拍过它在不同季节、不同光线中的模样,却总能发现新的视角。它既是宏大的科学装置,也是群山中一处不断变化的风景。天气、云层、星月,让每一次相遇都难以复制。

  回想它十岁生日前那个闪电横空的夜晚,最让我珍惜的,是自己确实站在那,见证了那一刻。

  AI可以生成一张相似的画面,却不能代替我在观景台上的等待,不能代替多年拍摄积累下来的判断,也不能代替按下快门时,我与这片天空之间的情感联结。

  翻阅18年来的影像,仿佛也在翻阅自己的青春。当初那个对工程充满好奇的实习生,已经跟随“天眼”走过漫长岁月。照片中的它,从建设中的轮廓,成长为不断取得科学发现的国之重器;镜头后的我,也在一次次出发、等待和拍摄中,加深着对这项事业的理解。

  我将这些照片汇聚起来,像写成一封给宇宙的情书。信里有群山、星月与闪电,也有科学家的探索、建设者的付出,以及一个记录者的凝望。

  十岁的“天眼”,还将继续接收宇宙的来信。当我顺着它凝望的方向抬起头,南仁东先生的诗句又在耳边响起:

  “美丽的宇宙太空,以它的神秘和绚丽,召唤我们踏过平庸,进入它无垠的广袤。”(欧东衢)